尺度决定者 尺度决定者

尺度决定者

10 Sep 2026

一件艺术作品若要有效地参与这种转变,就必须投身于一种科学实在论的跨学科计划之中;在这里,任何艺术概念的效力都在于对“关系”的把握——这或许可以被理解为一种蒙太奇——亦即一种无根基的导向。这意味着要抛弃“不可归类者”这一范畴,要解构那种通过本体论与非本体论维度的秩序来确立自身的政治,还要克服对于“再现”的恐惧——这种恐惧往往连接着我们对于连贯性和稳定性的焦虑。这也意味着重新将图像理解为一种批判性的政治规划。1

1. 新实在论者

米歇尔·塞尔曾给予J. M. W. 特纳一个在艺术史上显得“奇异”且极具深意的赞美,将其称为热力学领域“第一位真正的天才”,一位真正的“实在论者” 。2 在塞尔的哲学视野中,特纳那些充满雾、火焰与蒸汽的画作,并非单纯的印象派先声,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物质在“火”的转化下,如何挣脱古典透视法与几何线条的束缚,揭示出工业文明世界全新的运作逻辑。这种对能量流动与速度涌流的体认,同样共振于维多利亚时期的文学与科学之间——如诗人丁尼生在《悼念》中描述的“在空中结网”,便被物理学家麦克斯韦视作电磁效应的绝佳隐喻 3

这一时期的艺术家们,主动将自身安置于一个动荡不居的宇宙序列中。然而,此时的“实在论”依旧被笼罩在工业化时代对自然进行“驯化”的宏大叙事之下。机器作为秩序的象征,其终极目的在于将自然界中无序、无效且“自由”的原始力量转变为规律性的秩序,以服从于效率的增进。这种对自然的强化式生产,形成了一套技术的“拿破仑主义”或能量的“利维坦主义”,并深刻地重塑了现代政权、疆域以及民族国家等政治地理概念。在二十世纪的多数时刻,面对这种扩张式的知识型框架,艺术往往选择转向“批判”的向度,扮演着反异化或“末世论者”的悲观角色,试图与不断加速的工业文明保持距离。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03:29。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03:29。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当代语境下,一种新的“实在论者”正在艺术实践中悄然涌现。与二十世纪的悲观批判者不同,这些艺术家不再寻求逃离,而是重新投入到世界高度不稳固的动态结构之中。他们以跨学科的研究性实践为基底,试图在当代复杂的物质与技术网络中触及新的“实在”问题。刘窗近期的艺术实践,尤其是透过《比特币矿与少数民族田野录音》(2018)所呈现的围绕能量转换、基建网络与数据流动所展开的考察,令其成为这一“新实在论者”序列中的关键人物。

2.  行星蒙太奇

从2017年起,我和艺术家刘窗开始关注关于比特币的新闻。当年比特币的发展可谓狂飙突进,价格从年初的1000美金跃升至年底的1.5万美金,其金融投机属性令整个世界为之疯狂。然而在铺天盖地的信息中有一条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甚至奠定了后来我们研究的基本方向。在这篇名为《中国比特币矿场海外迁徙:寻找政策宽松之地》4 的文章中,作者以新闻报道的笔触娓娓道来了一个宏大却又被当时的人们普遍忽视的叙事:彼时,中国凭借完善的电力基础设施和廉价的火电、水电、风电资源,垄断了比特币上游开采产业链,内蒙古鄂尔多斯(依托丰富能源和廉价火电,曾有世界最大“矿场”之一)、四川(依托充裕水电及大量不要求并网的小型水电站,利用 “弃电” 降低成本)等地成为比特币“矿场”集中地。“矿工们”需保证矿机 24 小时正常运行,还会因四川枯水期等因素像候鸟般向内蒙古、新疆等地迁徙,部分甚至前往柬埔寨、菲律宾等地。但 2017 年底中国虚拟货币监管收紧,多地矿场被要求退出或优惠电价取消,“矿工”群体开始向俄罗斯、加拿大等电力廉价、气候寒冷利于散热的海外地区迁徙。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05:45。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05:45。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这则新闻中蕴含着一种非常深刻且当代的行星思维。它揭示出,即便是最为抽象、以去中心化为目标的虚拟货币,其底层逻辑依然是对行星能源的绝对依赖。“矿工”们的迁徙路线图,实际上是一张被资本逻辑重新绘制的地理与气候图谱——算力的生成不再仅仅发生于处理器内部,而是直接受制于季风、降雨量、河床落差以及西伯利亚的寒流。这种“候鸟式”的移动,将高科技的金融投机与“地理决定论”重新进行了绑定,令区块链技术与地球上最原始的元素“水”与“火”建立了连接,迫使我们必须再次审视技术:它不再是脱离自然的飞升,而是深深嵌入我们所处行星的一种地质力量。

刘窗由此而引发的思考呈现出一种对于“地球工程学”与媒介“深层时间”的深刻理解。这种新实在论者的特质,体现在他能够将看似不可归类的历史断片、技术基建与地质变迁,通过思辨性的推演强有力地连接在一起。这种连接并非简单的并置,而是一种关于关系的“蒙太奇” 。正如雷扎·内加雷斯塔尼将石油视作地球历史叙事的物质线索 5,刘窗亦从能量流动的链条开启他的思考历险。他的视野基于一个宏大的前提:地球从未像今天这般不确定,人类需要在一个行星尺度上不断重建其知识型框架。在这种新的自然状态中,不再有可以被简单驯服的“利维坦”,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能动、在模糊战线上相互冲突的各种代理人。艺术在此被重新赋予了使命:它是否能够再次承担起描述不断超越尺度的物质与能量流转过程的责任?

3. 赞米亚机器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12:42。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12:42。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随着研究的深入,这种“行星蒙太奇”逐渐衍生出另外一幅令人惊异的图景:2017年中国比特币矿场的分布图,几乎与詹姆斯·C·斯科特笔下的“赞米亚”——那片横跨东南亚高地、历史上长期逃避国家统治的无政府主义飞地——完美重叠。这并非巧合,而是一种深层的历史回响。如果说传统意义上的赞米亚是山地居民利用崎岖地形来逃避谷地国家的征兵与赋税,形成了一种“避难区”或“碎片区”,那么比特币矿场则构成了这台“赞米亚机器”的数字转生。

历史上的山地人通过种植块茎作物发展出一种“逃避农业”,以防止国家对于地表农作物的清点与征收;而今天的矿工们则在同一片褶皱地带,利用水电这一流动的、难以被完全捕获与掌控的能源,生产着比特币,这种旨在逃避金融监管与主权背书的加密资产。在这里,地形的阻力被转化为一种防御性的壁垒,令这些被视为边缘的“野蛮人”的领地,成为了全球资本主义最前沿的实验场。在这里,奔流的河水不再仅仅是灌溉或照明的动力,它被直接转译为哈希率,完成了从自然动能到虚拟资本的炼金术式转换。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13:22。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13:22。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在这台作为逃逸装置的赞米亚机器内部,被边缘化的少数民族与被边缘化的算力游牧者,于同一片地理空间中相遇了。在整部《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中,我们目睹了作为当代金融资本主义基础设施的比特币矿场,与承载着古老文化基因的少数民族声音的“重叠”。而艺术家刘窗的首要任务就在于给予这种“重叠“以视听的形式。他首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横亘在山谷间的电缆——它们如同神经末梢般在山体上蔓延,不仅输送着电流,也传递着一种去中心化的意识形态。这些电缆与其说是基础设施,不如说是一种新的图腾,连接着地理边缘与最核心的全球金融网络。

更有趣的是“机器”的双重指涉:一方面是轰鸣作响的矿机阵列,它们持续不断的低频噪音构成了新的声景,而另一方面,则是这种机械的轰鸣声与少数民族在田野中的吟唱的相互侵蚀、覆盖甚至融合。能量、金融与声音的链条就此铸就:声音即货币,能量即权力 6。根据“行星实在论”的视角,这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奇观,更是听觉层面的创伤性回响——那些日夜不息的噪音,正是自然能量被强行剥离出生态系统时的余留。水流转化成了虚拟资本,而留给当地的只有废热与噪音。这证明了这台赞米亚机器既是逃逸的装置,亦是捕捉的陷阱,既重演了“蛮夷”与“国家”的古老博弈,又预演了一种技术加速主义下的资源炼金术。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18:06。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18:06。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4. 基建诗学

在刘窗的影像中,庞大的水坝、纵横的输电线以及在水电站中轰鸣的矿机,共同编织成了一张行星尺度的物质网格。如果说 “赞米亚机器”处理的是空间的折叠,那么《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的“基建诗学”则致力于揭示时间的递归。基础设施不仅仅是功能性的管道,同时也是权力的“肉身”,在历史的演化中经历着如同生物学般的进化:从秦汉的邮政驿站,到晚清的电报与铁路,最终化为今日承载云端计算的光纤网络。“基建诗学”构成了刘窗作品中最为“实在”的面向,揭示了这一系统极其沉重的物质肉身。

这种基建考古学挑战了我们要么将其视为“全球”平滑网格的幻想,要么将其视为单纯技术进步的线性叙事。其揭示出,任何逃逸性的虚拟梦想,最终都要通过大规模的物质改造工程来实现落地。这种对物质与能量轨迹的追踪,引导着艺术家的目光从金融资本转向了特定的地理皱褶——即那些基建末端的、不为人察觉的权力边缘。这为我们进一步理解技术如何嵌入地质与人类学的时间维度提供了一个基础性的框架。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14:38。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14:38。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这些大坝和电站,曾象征着人类对自然的征服与改造,而如今,它们成为了“毒性基础设施” 7,成为了不同代际的技术与政治理想发生摩擦的“接触地带”。刘窗的“基建诗学”因此具有了一种“反征服”的特质。他没有像传统的博物学家那样试图将万物分类并纳入欧洲的秩序,而是通过田野录音和影像蒙太奇,释放了被基础设施压抑的“盖亚的审美动能”。在他的作品中,风声、水声、设备声与少数民族的吟唱声相互交织,这些非人的、物质的见证者共同抵抗着将地球简化为单一数据模型的企图。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20:00。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20:00。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刘窗的工作正是由此切入,并最终确立了他作为“尺度决定者”的角色。在人类纪的语境下,传统的线性尺度已然失效,微观的晶体管震动与宏观的行星地质变迁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认知鸿沟,也就是T. J. 德莫斯所指出的“再现的政治” 8 的危机。面对这种危机,刘窗拒绝了单一的人类中心视角,转而强行将这些原本不可通约的尺度折叠进同一个叙事蒙太转而强行将这些原本不可通约的尺度折叠进同一个叙事蒙太奇之中。通过这种尺度的剧烈跳跃,刘窗不仅重写了关于生存与能源的本体论剧本,更向我们揭示了:在全球化表象之下,那个由无数异质力量纠缠而成的、真实的“行星”究竟是如何运作的。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24:53。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刘窗,《比特币矿场与少数民族录音》,2018. 三频道录像,彩色,有声,24:53。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Artist Bio
Liu Chuang (b. 1978, Tianmen) currently lives and works in Shanghai. Chuang works primarily with film, sculpture, readymade and installation to integrate long-term histories and ecological arcs for imagination, tracing the social, cultural and economic transformations of contemporary China. Weaving narratives that connect the micro and macro, past and present, fiction and reality, Chuang explores how vast and complex changes in nature, tradition, demographics, cutting-edge technology, and socio-economic systems affect individuals and their engagements with the world as a whole. He has exhibited widely, with his works being featured in museums worldwide including Centre Pompidou, Paris (2024); Luma Westbau, Zurich, (2024); Swiss Institute, New York (2024); M+ Museum, Hong Kong (2024); Toyota Municipal Museum of Art, Aichi (2024); National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ΕΜΣΤ), Athens (2022); Astrup Fearnley Museet, Oslo (2022); Kunsthalle Basel, Basel (2021); Seoul Museum of Art, Seoul (2021); among others. His recent biennales and triennials include Sharjah Biennial 16 (2025), 4th Xinjiang China International Art Biennial (2024), Diriyah Contemporary Art Biennale (2024); 11th Seoul Mediacity Biennale (2021); 13th Shanghai Biennale (2021), 3rd Guangzhou Image Triennale (2021), Kathmandu Triennale 2077 (2021), amongst others.

His recent biennales and triennials include Sharjah Biennial 16 (2025), 4th Xinjiang China International Art Biennial (2024), Diriyah Contemporary Art Biennale (2024); 11th Seoul Mediacity Biennale (2021); 13th Shanghai Biennale (2021), 3rd Guangzhou Image Triennale (2021), Kathmandu Triennale 2077 (2021), amongst others.

About the Writer
Dr. Yang Beichen is a researcher and a curator based in Beijing, currently serving as Director of MACA Art Center, and Associate Professor at the Central Academy of Drama. Prior to that, he was a senior editor of Artforum.com.cn (2012–2017), a guest researcher at the New Century Art Foundation (NCAF, 2019–2021), and one of the members of the Thought Council at the Fondazione Prada (2021–2023). His research explores the agency and potentialities of the moving image in the context of contemporary technology and ecology. Utilizing media archaeology as a radical framework, he excavates alternative modernities and reinterprets history and geopolitics from a New Materialist perspective. His curatorial practices grow out of and attest to his multidisciplinary academic approaches. Dr. Yang’s notable curatorial projects include “New Metallurgists” (Julia Stoschek Collection, Düsseldorf), “Micro-Era” (Kulturforum, Berlin), the Guangzhou Image Triennial 2021 “The Intermingling Flux” (Guangdong Museum of Art, Guangzhou), “Nathalie Djurberg and Hans Berg: A MOON WRAPPED IN BROWN PAPER” (Prada Rong Zhai, Shanghai) , “Cao Fei: Tidal Flux” (Museum of Art Pudong, Shanghai), among others

Endnotes
Amanda Beech, “Art and its ‘Science’,” in Speculative Aesthetics, ed. Robin Mackay, Luke Pendrell, and James Trafford (Urbanomic, 2014), 23.
Michel Serres, “Turner traduit Carnot,” in Hermès III: La Traduction (Les Éditions de Minuit, 1974), 57.
Alfred, Lord Tennyson, In Memoriam A.H.H. (Edward Moxon, 1850), 95: 12–16.
Peng Liu, “Chinese Bitcoin Mines Migrate Overseas: Seeking Regions with Lenient Policies [Zhongguo bitebi kuangchang haiwai qianxi: xunzhao zhengce kuansong zhidi],” Tencent Finance, February 19, 2018, https://news.qq.com/rain/a/FIN2018021900684100.
See Reza Negarastani, Cyclonopedia: Complicity with Anonymous Materials (re.press, 2008).
在影片中,艺术家提及了周景王(King Jing)的货币改革。为了铸造一套名为“无射”的巨型编钟,景王将流通的铜币收缴并熔化 。刘窗敏锐地指出了这一行动构成的“激进倒置”:在古代,统治者销毁货币(价值)以铸造乐器,试图通过固定音律来规训宇宙的秩序,捕捉那些如雷声般不可驯服的自然之声 ;而在当代的赞米亚机器中,矿机日夜轰鸣发出的巨大工业噪音(Sound/Noise),通过消耗自然界奔流的水能,最终被凝结为某种且唯一的数学真理——比特币。
Josephine Berry, Planetary Realism: Art Against Apocalypse (London: Sternberg Press, 2025), 27. 对于作者而言,这种基础设施是导致“行星分离”(planetary divorce)的物质力量,即其虽然连接了人类的经济活动,却切断了人与地质现实、生态环境之间的有机联系。
T. J. Demos, Against the Anthropocene: Visual Culture and Environment Today (Berlin: Sternberg Press, 2017), 12.